虎饲身以鱼化龙 (第2/2页)

拿起桌面的一对茶杯，速速起身行至师弟的身边。

    朝青接过他递来的茶，放在唇边轻抿，盯着降嗔被拥入妖群，纷纷步入楼中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师兄正侧头看他，问道：“先前你在琼露玉华台盯着人家姑娘看便罢了，怎么你看降嗔也是这般模样？”

    “非也……”朝青面色凝重，似乎欲言但又止，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一句殿下，李无思并无反应，将茶饮尽，好茶自然带着回甘，较药好喝许多，只是这药和茶共存腹中，算是都白喝了。

    忽灯影明灭，斗兽台后有筝声响，轻盈跃出几名舞者，喉咙阵阵随拨筝节奏发出低吼，弓腰半蹲，绕场一周均匀站位，用手拍打斗兽台边缘。

    “开场——”

    不等众人反应，有人临空翩然跃下斗兽场，裳艳如牡丹，轻纱如撩掠波涛，腾挪倒转春江水，飞旋直坠以赤足支地，掷地有击鼓脆声，疾带一圈骊珠，卷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频繁的身体晃动，环佩叮当，满身流穗碰撞，声音清脆悦耳，招引仙神共赏。

    可遇如此惊艳之姿，看台处却纷纷将两侧薄如蝉翼的红帘放下，片刻后仅剩他们这一间。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李无思并未解释，同他们一般合上垂帘，只是拽着一角来置于朝青的鼻下。

    气味入鼻腔，丝质独有的味道混合浓重的铁锈，师弟立刻推开道：“好重的血腥气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，转而指向斗兽台，极力思考道：“那词怎说来着？……助兴？”

    妖与人的助兴大约略有不同。隔着红帘看不真切，朝青顶着不适，将帘边挑开缝隙，台上那人一展双臂，仰着脖子把头抬起，火红的灯笼光半映照在他的脸上，缓缓睁开一双在夜里发着光的眸子。

    “打斗免不了血泊，斗兽者舞起，将鼓面的血溅得越高，众妖兴致越是高昂。”

    由前至后，总护大人如同换了个人那般，近乎癫狂地在斗兽圆台上踏奏出鼓声。

    直至鼓声骤停，金穗落地。

    “想去吗？”李无思饶有兴致地示意道，“杀了他，替你同门报仇。”

    朝青握着空茶杯，手心有股没由来的凉意，师兄这到底是多疑试探，还是草菅人命？

    此不失为一石二鸟的计策，可他却迟疑不前。

    鼓声重奏，风格截然不同，来者身姿轻盈，衣着不似悒城之人，风尘仆仆，皮肤略显灰黑，似常经风吹日晒。

    二人面对，试图从凌乱的鼓声中寻到进攻的节奏。

    降嗔弯下腰，短袍寸寸崩裂开来，露出其下的暗色横纹，斑驳丛生，手脚皆化作锋利兽爪，四处火光乍晃，虎身金毛浮锦辉。于兽台上徘徊绕走，步步稳重，作万兽之王。

    眼前的场景，使朝青微微一愣，分不清是妖术还是幻境。

    并未如何缠斗，让妖与人看妖吃人的戏码，见降嗔化形，挑战者也不甘落后，张开双臂凌空化作一只灰色大鸟，直朝虎面扑去。

    “曾几何时，我娘最爱看妖与妖斗，不过我倒是觉得，再大的阵仗终究是打打闹闹，无趣得很。”

    朝青闻言回过头，李无思已绕过龙椅，前去打开木门，不知要往何处。

    他动身追上，又走过弯弯绕绕处，从走廊边片段的窗外看见脑中仅存的，人化虎的模样。

    灰鸟振翅，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几片飞羽，狠狠扎入虎皮，顿时一丛毛发被鲜血染红。虎大啸一声，张开血口挥掌扑之，利爪险些挂住鸟翼。灰鸟侧身俯冲，喙勾朝着它的眼睛而去。

    虎妖顿时直立如同人形，朝前跃去，虎掌拍在灰鸟头上，灰鸟摇晃不已，被用力打落在地。

    待朝青走到台前，终于能看清斗兽台中的情形，降嗔化作的虎妖居高临下将灰鸟按在地上，灰鸟仍在不断挣扎摇翅，试图脱身。

    他只觉那虎眼中，像饿了许久的捕猎者，迫不及待想将灰鸟吞吃入腹。

    鱼龙观场内涌起一阵欢呼，盖去李无思那双受了伤的手鼓掌的轻响。

    锣鼓声阵阵在头脑中回荡，意味此番斗争落幕，虎妖松了力气，灰鸟扑腾起双翅，艰难起身，立刻飞离此处，生怕再迟已是肚中餐。

    朝青的目光落在虎妖略显疲惫的身躯，数道鲜明的抓痕在往外冒出血珠。降嗔不懂他视线中的含义，也并不在乎，只是伏地收起原本的妖相，毛发覆盖下的伤痕显露，竟要比想象中更深，鸟喙勾出的血洞，笔直落下一行血水，与汗液交织，渍得余下伤口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金穗扫过鼓面，沾血亦不再清脆，周遭又快速融入进热闹的氛围中。

    李无思迟迟没有说话，不知是在考虑还是盘算。树妖此刻上前轻声唤回他的神识：“殿下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开口抑扬顿挫，带着轻蔑，“愿鱼化龙，青云得路，桂枝高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