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. (第2/2页)

将近二十年，她长期在这里生活，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把一切都带走，我直觉应该能找出点什麽东西。纸本也好，图像也好，只言片语都好。就像她留在我衣橱的照片……

    胖哥显然已经傻掉了，但我着了魔，坚持把每个cH0U屉都拉开，不停翻找，胖哥突然站起来，落差的重量让床板嘎吱一声，他也紧张了，又不敢大声，「阿烨，你到底在找什麽……」

    孔宜在这个家里有两个绰号。一是小妹。二是婷婷。

    我没管胖哥，蹲下来拉开最後一个大cH0U屉，只见里面躺着只玻璃瓶，再没其他东西。

    它类似一个小号的透明酒瓶，有细长的瓶颈，整只瓶子几乎被鼓囊囊的幸运星填得将满未满。

    我一下就认出来。这是我大学车祸住院时，她买的那个瓶子。

    盯着那只快装满的瓶子，许多纷乱画面犹如一大袋照片轰地在高空炸开，刷啦刷啦的，眼花撩乱，我yu伸手捞，最後掐住的只有眼前的玻璃瓶颈。

    ……我抿着嘴，直盯着那个瓶子，有些失神，不知怎的，呼x1变得有点艰难。

    瓶子有点沉，摇一下，里面的东西跟着晃动。

    胖哥见我不动，凑上来看，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想g什麽。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叫了我一声，我抓着那玻璃瓶站起来，不等胖哥说话，就先跟他说，「今天谢了，我先上去，你找到她的号码再告诉我──我有事找她……」

    说完，我就匆匆离开。直奔上楼，回到房间，我一把拔开瓶口的软木塞，将里头的东西哗地全倒出来。

    照片给予我的刺激，始终不能平静，它让我涌出无数疯狂的念头，促使我g了件疯狂的事。

    我面无表情地将那些折好的幸运星一颗颗拆开，摊成一张张细长的纸条。每拆开一颗，就翻到背面，一见是空白的就扔一边，继续拆下一颗。事隔天多年，我再度跟这罐玻璃瓶卯上，赤痛着眼，这夜，一拆就拆到两点多。地ShAnG上蜷曲着一张张虫似的纸条，不小心被我扯破的也有好几张，我越拆越多，越拆越喘，累了就躺会儿，躺够了再接着拆．．．．．．

    我坚持找出更多信息。孔宜太会藏了──太可怕、也太有耐心。

    一张平淡无奇的照片，把我击溃一角，带给我的感觉甚至大於两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

    两年前，我觉得她说得已够多，那时她刚开了个头，我就头皮发麻催赶着结束。

    到如今，我像是才重新想起自己其实憋了一肚子疑问。那一整夜，她根本没说多少句话，而我牢牢记住的有两句。一是她说她Ai我。二是她说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。太突然了！就像我人在街上逛街，突然迎面而来一个陌生nV子深情款款对我说，她其实暗恋了我二十年。我唯一的感觉，只有不真实......

    我心想：其实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，他妈何止这一件！

    那张照片宛若一块藏在角落多年的玻璃渣，日日夜夜无人注意，终於一朝被我一脚踩进血r0U里，要是它不掉下来，我很可能永远不会发现，然後继续无动於衷下去。

    就像小时候玩的藏宝游戏，不确定她究竟还可能在我身边埋下多少诸如此类的陷阱。我选择一条截然陌生的路线，透过这个过程，我重新认识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孔宜。这种感觉微妙又自nVe，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神经病，却无法停止，看见什麽东西都觉得不对劲，不翻两下不安心，我甚至将家里的每本相簿，孔宜可能碰过的每样东西都掀过一次，唯恐再错过任何东西──

    偏偏我和她的共有记忆太多，真要翻都翻不完。

    她留下一块尖锐物，掀起惊滔骇浪，又在我极追根究柢的时候给我一次又一次失望。

    除了那张照片，她好像真的再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    那罐玻璃瓶，瞧它的份量，少说也有几千颗。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折出这些东西。当年在医院，我们一起折了一个多礼拜，数量也不到半瓶，现在我仅仅熬了四个夜晚就将它们摧残殆尽。

    一整罐近满的玻璃瓶，指腹从最先的酸痛到最後已经失去知觉，我拆开一堆空白纸条，直到瓶中剩下最後一颗星，我仍有种莫名的自信，动作甚至有些紧张，最後证明──是我想多了。

    最後一颗幸运星展开来，还是空白。我有些不信，又去翻一遍旁边那袋凄惨落魄的纸条──什麽都没有。

    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瓶，我终於泄气。我很失望。

    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，就跟这个瓶子没什麽两样。不久前是满荡荡的，现在却异常空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