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五、不相留【剧情章】 (第1/2页)

    今晚纪盛是依偎在梁辰怀里入睡的。

    虽同床共枕已久，但两人从未相拥而眠。他们各盖各的被子，梁辰睡姿板正，被角掖得严实，纪盛屈身侧卧，将手臂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无关感情浓淡，只是想睡得舒适罢了。毕竟更亲密的事，他们早就做过了。

    但今晚却成了例外。梁辰将人锁在怀里，长腿也压了过来。他又哄又劝，不时地亲吻几下，不准纪盛蹬开被子，怕他再着凉。

    许是恋人的声线太动听，或是香气太安心，纪盛温驯地靠在梁辰怀里，竟没胡乱挣动。明明他还发着烧、出了细汗，却睡得极安稳，贴着梁辰结实的胸膛，一觉睡到天明。

    早上睁开眼时，两人都有些湿漉漉的。但纪盛却宁愿躲在被子中，把头埋进梁辰的肩窝里。

    梁辰用下颌蹭了蹭他的发顶，深深地吸气。闻着纪盛身上的沐浴乳香味，他难得有些怠懒，含混地说着：“晚一小时再上班。”

    温柔乡，英雄冢。纪盛迷迷糊糊地想着，情爱还真是有魔力，竟能让两个男人缠在一起睡了整晚，不觉得肩酸腿麻，甚至想继续纠缠下去。

    于是在黑沉静谧的卧室里，他们交颈而卧，重新遁入睡眠。

    鸳鸯交颈期千岁，琴瑟谐和愿百年。

    早上九点钟，纪盛开车到华昭办公。

    时间一晃便到了中午，他伸了个懒腰，打算约汪洋吃午餐。正当他翻查通讯录时，手机铃声却先一步响起了。

    来电人是孟珂，他正在开车，能听到马路上的鸣笛声：“你在哪儿？在华昭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，有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出门办事，刚好路过。你午餐有约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孟珂应得很干脆，随后便没了声音。他沉默一阵，道：“十分钟后，我在华昭的停车场等你。”

    纪盛眼皮一跳，手中转着的笔也跌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凝神想了片刻，最终点了下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纪盛见到孟珂时，那人正靠在白色车门上，身着风衣，脚踩马丁靴，左手夹烟，用银质打火机点火。

    嚓地一声，半星火光亮了一瞬，旋即便暗了下去，飘起一道白雾来。

    “上车。”

    孟珂咬着烟嘴，冲他扬了扬下颌。

    纪盛没应，眼神冷冷的。他站在孟珂一米之外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审视着那辆白色轿车。

    “怎么开这辆车来了？“

    纪盛语气不善：“真晦气。”

    这是何骋的白色宾利，是他常去片场探视情人、欢好yin乐的座驾。

    一辆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开的灵车。

    “这么反感？这是我最新的战利品。”

    孟珂吐着烟圈，拉开了车门：“迷烟从厂子里偷出来了，全都孝敬给了何骋。那个老东西很满意，把这辆车赏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岂止是反感。”

    纪盛表情憎恶。

    “一把火烧了吧。我赔你辆新的。”

    孟珂笑了下，拧身钻进车里。他将手肘架在方向盘上，眯着眼吞云吐雾：“来，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他向纪盛勾了勾手，是个邀请的姿势。

    纪盛厌恶地皱眉，不情愿地坐到了副驾驶位上。地库里的潮气混合着汽油味、烟草味和车载香薰味，让他有些头晕，忍不住啧了一声，按下车窗。

    孟珂哼笑一声：“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他取下衔在嘴里的半支烟，一缕白雾从唇间逸散，在幽暗的灯下隐隐发蓝，游魂似的。

    “华昭地下停车场里的气味，我想闻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孟珂的脸藏在烟幕下，有种病态的苍白：“如果是个阴雨天，潮气更重一些，就再妙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他啪地拨动了某个按钮，雨刷轮巡着擦起了风挡玻璃，像是车外正下雨似的。

    他又在发什么疯？

    纪盛沉着脸，眉梢抽了一下。他本打算骂人，却蓦地想起雨天、华昭、车库几个词的关联。

    没错，他想起了那个下雨天，小玖被戚雪的保镖压进地库，关进了戚雪的座驾，随后开车将他带到路中央，任他被亡命徒用车碾过。

    托了系统转播功能的福，那段实况纪盛曾从头到尾、眼珠不错地看完了。那时他的手是冷的、心是冷的，从此之后便不肯来车库，每次都将保时捷停在地上。

    纪盛抬起眼，这层水泥搭筑的空间，赤裸裸、灰蒙蒙，像是恶兽的深渊巨口。头顶的白灯宛若利齿，光线在眼中一晃，让他的心突地打颤，忍不住倒吸凉气，二手烟猛地灌进肺里，呛得他意欲作呕。

    孟珂对着烟灰缸掸了掸，一段余烬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纪盛看了他一眼：“别告诉我你要把何骋引到华昭门前……”

    没说的后半句是，再开车撞死他。

    用藏污纳垢的白色“灵车”，送那个老头子上路，想想就是孟珂会干的事。

    见纪盛不适，孟珂开了空调。他的目光悬停在半空，怨恨在烟雾里漂浮，忽远忽近，没有落点。

    要杀人吗？

    在雨刷扫动的白噪声里，孟珂的灵魂和思绪在层层剥离，像从橘子果rou上一点点撕下白色脉络。他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，一者静得像死人，一者狂乱地啸叫。

    他快习惯这感受了，自小玖离世后，声音便没停下过。

    他吸了最后一口，掐灭了烟蒂。他感受到了纪盛的视线，也能猜到那人的表情，两道眉大概蹙得很深，目光定是极严厉的。

    “本想今天杀他，但你不准，就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。

    孟珂转过头来，看向纪盛，四目相对间，他发觉自己竟猜错了。

    纪盛的目光并未满含劝诫，而是有些担忧，悲悯似的。

    这让他有些不适，略嫌刺目地错开视线，将烟头弹进了烟灰缸里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，你痛苦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纪盛的声线幽幽地响起，叹息一般。

    “你和何骋的恩怨，你们自行了结，我不会阻挠你的复仇。我反对是因为你在犹豫，成不了事。”

    纪盛看得明白，这人状态不对，明显不是准备杀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大抵是被折磨久了，濒临爆发，所以主动找上门来，让纪盛阻止他。

    人总有不受控制的时候，忍耐得太辛苦，苦得恨不得立时将那老头子撞死，自己也跟着升天解脱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这么早就因杀人而入狱，就错过了我们为陈章策划的好戏了。再等等吧，放心，他们谁也逃不掉。”

    孟珂不说话。他凝视着摆动的雨刷，像是望着一对黑衣的神父。

    他想要告解，却没什么好忏悔的。他早就认定了自己的道路，不管是通往怎样的地狱，也会迎头撞上去，直到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这样想着，他的左肩上落下了一只手。那人拍了拍，又摸了摸他的背。

    那人是他的朋友、仇敌、也是共犯。

    只有他是最了解自己的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去吃饭。”